【剑三】藏阳

*剑道

*隐晦r1 8

*含有3p要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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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凡是个活物,拘久了多多少少会磨掉性子,学着和人亲近。笼子越小关得越狠,越是容易撩拨。好像我小时候,碰见个喘气的能高兴半天。

我是养在院子里长大的,说是幼时落下的病根,几乎算是半个先天不足,义父费尽心力总算不让我病死。

因此我多见的就是清清静静一方院落,桃枝浅粉草木静谧,极偶尔有师兄师姐悟剑路过,明黄颜色也是一晃而过。虽说义父和我住在一块,但他极少回庄,大半时间在南屏议事,朝夕相处的反而是院里侍奉的哑奴。

直到我发现院子里还藏了个人。

说是藏也不对,玄铁镣铐加身又下药封了内力,怎么都该是关,但是第一眼看过去你绝对想不到关这个字。男人跪坐着,脊背挺直如竹,恨天高的穗子随着偏头在颈边那一段曲线微晃,密室狭小,如豆灯火更将阴影涨潮般催起,唯不沾他身。我在角落看着他侧影,一下想到书里说的风骨二字,具体如何却说不上来,后来见的人多了,也曾为军人铁骨文人风骨心折,念念不忘的还是密室那道身影。

不一会哑奴收拾好食盒,我是跟着溜进来的,不熟路,只能往外走。临走前偷偷去瞟那人,灯火昏暗只看得个衣物轮廓,依稀是道袍下摆铺在地上,似云边舒卷、浪潮翻涌。

哑奴拨了机关,严丝合缝的墙上裂开道门,趁着哑奴没转身,我抢先溜了出去。

之后我花了两天弄明白机关,又等了三天摸清哑奴的行动——院子就这么点大,没什么事情瞒得过去。

于是第六天我独自摸进了密室。

关于见面我猜过许多情形,可能的唾骂到求情,甚至绑了我作为人质也想过,唯独没想过会那么平静。

那人正在看书,我走近看是《佛藏拾珠·卷四》,我忍不住问他:

“你一个道士看什么佛经?”

他不紧不慢翻了一页,我原以为他不会回话,他突然开口:“你义父不会高兴你见我。”

我准备好的反击落了空,一下哑口无言。

义父将人关在密室自是不想人看见,我又不清楚这道士的来历,按理是不该来。可我隐隐的不甘心,好像逗弄笼里的雀鸟,再恼人也就啄一口,哪有赶饲主走的。我憋着气坐到道士身边,密室没有矮桌,佛经全堆在地毯上,我翻了几本觉得枯燥的很,便又丢开。道士也不搭理我,只当我不在。

我只能盘坐打量道士,这次离得近,我能看清他相貌。

第一感觉是清瘦。

但不过分,好像鹤鸟的腿,只觉纤长轻盈,衬着宽袍大袖的道服都飘逸几分。恨天高更把散发全拢在脑后,显出美人尖,配着清隽眉目,一派道骨仙风。

这样的人物本该身居高处受人敬仰,不该在小小囚室蹉跎。

不知道是杀了人还是惹了不该惹的事。

我越发好奇他表情,可惜立领挡住半张脸,我看不到更多,换个角度又被书遮住。

直到道士翻页,腕间铁链作响,我这才醒过神来,发现自己竟是看得入迷,忘了哑奴送饭的时辰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我故意提醒他,道士还是没理我。气得我扭头跑走,心想再不来找这没趣道士。

然后我第二天又来密室看他。

这次边看我边跟他说话,我想了一晚上,两个人里有一个不说话,另一个就得多说些。

我竹筒倒豆子般的交代了宅在院里的见闻,起初说得磕磕巴巴,讲桃花只会说漂亮,师兄弟就是神气,往往几句话交代完只能继续看道士。

数次后我觉出些唠嗑的门道来,开始说些琐屑小事,什么院子里的蛐蛐叫了四声、今天菜咸了、翻到的志怪话本。

大概这方面我有天赋,从说不了几句话到要离开还没说完,竟只用了短短半月。

道士自第一次后再没赶我,或者说没有明确表示,我便越发得寸进尺,频频向他搭话。道士偶尔搭理我,大半是简单的“哦”和“不是”。唯一一次长句是我问他道法,于是他一板一眼开始背清静经。

那天上德不德和无无亦无听得我头壳疼,之后我再没让道士说法,讲得太差,声音好听也救不了。

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快活的日子,每天想着要讲什么,看石头都能看出新意,再急匆匆跑去和道士分享。我从没发现有人说话是这么好的事,未必要互相扶持生死与共,只是想到好玩的事,能有个人让我不把话憋心里。

我开始知道一个人有多难熬。


日子过得舒坦就容易忘事,我在书房看见明黄身影,才记起到了义父回来的日子。

照例义父过问我的饮食起居,我一一作答,他发现我活泼了不少,总是皱着的眉宇舒展些,淡淡说这次回来是专程为我铸剑。

我要开始修习山居剑意。

我底子不好,要从基础一点点打,没法和同年龄的叶家弟子训练,只能和新入门的奶娃娃一起。这也导致我找不着人说话,只能一个人闷头苦练。

原本我想问义父道士的事情,可书房一面过后义父就闭关铸剑,再见面最少半年,期间我熄了心思,觉得现在这样就好,更多是害怕义父知道会把道士弄走。

多难才找到个说话的人,哪里舍得放他走。

再找道士是偷着午休,几天不见我有许多话想说,到了嘴边又堵着了。

最后也只是轻飘飘说:“我回来了。”

道士放下书看我,我有点受宠若惊,我都习惯他不搭理我了。接着他招手让我过去,我屁颠颠挨着坐下,被拉住右手也没想着抵抗,白手套在小臂掐摁几下,酸麻直冲天灵盖,我忍不住嘶一声。

“练剑后自己松活筋骨。”

这是头一次他主动和我说话,没等我缓神,道士又开口:“你们藏剑一门剑法大巧似拙举轻若重,易损耗腰背,应常常舒活经络。”

道士顺着手臂推揉到肩背,又换到左臂,所过处酸麻后说不出的畅快。

我偏头去看他,那人眉眼是生得好的,生漆点的瞳,低着头专注的模样叫人心头发软,直想做他手上的物件。他身上又有股冷香,像极了霜后清晨。

眼看捏完两手就要停,我壮着胆子趴到道士膝头,讨好地从下瞅着他。

终于他先服软,任命地按摩我腰背两腿。

揉的舒服,我躺着哼哼唧唧,道士身上的味道凑近反而闻不到了。

后来练功的午休我都来找道士,让他帮我揉捏一番,几次我想起他低头专注的模样,忍不住想转身,被他按住,摸摸脑袋。

“别闹。”

声音好笑又无奈,活似养只狗崽子。

我也蹭他掌心,摆出乖巧样子,做只听话的狗崽子。


日子长了我琢磨着去弄些书,毕竟他一个道士,总看佛经算什么事,看话本解闷还牢靠。恰巧义父书房有不少道经,我寻了几本送去。

道士拿到书发了会愣,手指摩挲书名,半晌道了谢。

那时我还小,看不懂道士神情,只当他喜欢,一口气又抱了不少送去。

直到我有次无意听见道士说:“原来抄卷论语都要哄着,现在总算是静下心。”

这话硌在我心里,我突然感到不满,一直陪着这囚鸟的是我,现在他一张翅膀却想飞向别人。之后我再没送过书,搬去道士那的书也放回书房。

其实有些事想一想就能明白,只是不愿去想,最好骗骗自己混过去。

我一直未曾见义父来见道士,也理所当然以为不会来。可是仔细想想,义父大费周章造了密室关人,一年里除了南屏山议事厅,只回几次山庄,怎么可能不见这道士?往深了说,这回山庄说是见我,可真想见的人,只有义父心里清楚。

当时我不愿去想这些,见着义父在囚室还吓了一跳。

两人在谈事情,一时没发现我混进来,我就贴着墙根偷听。

“……长…你…………后悔……”

断断续续的,我听不全,就又挪近了些。

“…此剑合该以你血祭。”

只见义父一剑钉入道士肩头,我当时吓傻了,捂着嘴才没出声。

血晕在道袍,也有的顺着剑身下淌。义父抽了剑,把道士扔在案上,我隔得远看不见两人表情,只听见义父怒吼。

明明是他刺的剑,暴跳如雷的却也是他。

“你以为这就完了吗?没有……不够…你怎么配!”

义父给我的印象总是温和可靠,宽和待人、严肃律己,就是对敌人都要做尽礼数,哪里见过他这般失态。

只见他倾身覆上去,道士的身形就被明黄衣物挡住,我只能看到边角露出的白色道袍。桌案震颤,闷哼痛呼也听不真切,只有铁链撞击桌案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
我不知道该看哪,只能盯着铁链,渐渐地眼睛发酸,便移开眼,撞上道士的目光。

他竟在看我!

我彻底慌了神,满眶泪水彻底没止住,一下砸下来。

见我这般,道士慢慢冲我眨眼,其实我看不太清,只是道士安稳冷静,在那目光注视下我便慢慢平静。

接下来的事我记得模糊,再睁眼已是第二天早上,从床上醒来时,我连自己如何回的房都不知。

哑奴来敲门,说是义父有急事已赶回南屏,铸成的剑只能托他来给。

我双手接过剑。

剑确实是好的,锋刃雪亮,灵巧适手,切入人体也顺滑无声。

这都是昨夜我亲眼所见。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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